第 75 章

雪落無聲，火堆劈啪。

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外袍披在身上，布料粗糙，卻透著一股幹凈的、屬於年輕人的暖意，和他身上那股總是揮之不去的、青崖山帶來的正直勁兒一樣，直白得有點燙人。

他的心思，幾乎全寫在那雙眼睛裏了。偷偷看過來時，像藏著兩簇跳動的火苗；一旦被發現，又慌得如同受驚的兔子，連耳朵尖都會紅透。

太明顯了。

明顯到我想裝作不知道都難。

情愛是什麽？

這東西比最覆雜的毒方還要難以解析。師父沒教過，蘇妙師叔倒是為愛癡狂了一場，賠上了性命，困住了兩個人一輩子。

在我看來，那更像是一種劇烈而危險的毒，能讓人盲目，瘋狂，失去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判斷，最終走向毀滅。

我習慣了算計。算計藥性，算計人心，算計每一步的得失利弊，算計如何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道裏活下去。我的世界是由毒理、陷阱、生存法則構成的，冰冷、清晰、且有效。

愛？那太模糊，太不確定，太容易讓人變得軟弱和愚蠢。

陳塵……

他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楞頭青。見過的世面還太少，經歷過的生死和背叛更是有限。他對我那點心思，與其說是男女之情，不如說更像是一種混雜了崇拜、依賴、欣賞和雛鳥情節的錯覺。

他依賴我的毒術和機變在危機中活下來，崇拜我能解開連他師門都束手無策的難題，欣賞，或許還有點兒害怕，我這份與尋常女子截然不同的冷靜和狠辣。他離開熟悉的師門，真正踏入這片光怪陸離又殺機四伏的江湖，而我恰好是那個引領他、保護他、甚至某種程度上“塑造”了他這段江湖初體驗的人。

這種環境下產生的感情，能有多真？又能持續多久？

等他見識更廣，遇到更多或溫柔似水、或英氣颯爽、不會動不動就下毒見血的姑娘，他還會覺得眼前這個渾身是刺、滿手血腥的用毒女子特別嗎？

或許會很快清醒吧。

甚至不需要等到遇見別人。或許某一日，他就會發現我遠非他想象中那般“好”，我的算計，我的冷漠，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，終究會磨滅那層因為距離和困境而產生的朦朧光暈。

想到這兒，心裏莫名地有點發澀，像吞了一顆未熟的果子。

但這感覺很快被壓了下去。

這樣也好。

省去了許多麻煩。

我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外袍，將自己裹緊了些。暖意滲透進來，驅散了寒意，卻驅不散心底那點連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情緒。

雪越下越大了，視野所及盡是白茫茫一片。

火堆旁，他依舊坐得筆直，眼神卻不敢再亂瞟，只是盯著跳躍的火焰，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有些緊繃，不知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麽。

明明已經是個青年了，看著還像個孩子。

我閉上眼，不再看他。

路還長，雪還在下。

且走著看吧。

至少眼下，這溫暖……我想再留一留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